“不是在演出，就是在演出的路上”
3月2日望江縣長嶺鎮(zhèn)新橋村汪姓祠堂前的廣場，空氣清潤，暖陽躲在云朵后，添了幾分溫柔?，F(xiàn)代化的舞臺車徐徐展開，便是一方闊朗的演出天地；村民們從四面八方趕來，有人早早搬出祠堂里的長條凳。
春暖花開，風細情濃。鑼鼓聲起，戲韻開腔。
臺上唱腔念白全情投入，水袖身段行云流水，臺下觀眾凝神觀看，沉醉其間。經(jīng)典唱段響起時，全場掌聲雷動。
望江縣黃梅戲劇團始建于1952年，是老牌國有文藝院團，團長陳立剛滿60歲，卻已帶著劇團走南闖北，在黃梅戲舞臺上唱了超過30年。
“今兒下午演《女駙馬》，晚上唱《紅絲錯》，都是鄉(xiāng)親們點的戲?！标惲⑿χf，“剛剛過去的這個春節(jié)假期，我們劇團不是在演出，就是在去演出的路上?！?/p>
從去年臘月起，劇團便開啟緊急排練模式。從總臺春晚合肥分會場的璀璨燈光下，到市級迎春晚會的大氣舞臺上，再到縣級百姓春晚的煙火溫情里，劇團老中青三代演員悉數(shù)上陣，精彩表演贏得各級主辦單位與觀眾的肯定和點贊。節(jié)后同樣是馬不停蹄，從正月初四到元宵節(jié)，排得滿滿當當，一天沒歇。
2月24日在高士鎮(zhèn)漆嶺村聶姓祠堂前的演出，讓演員們記憶猶新。臨近落幕時，天空突然下起雨，臺下幾百名觀眾沒有一人起身離場，有人撐著傘，有人裹緊衣裳，靜靜站在雨中，堅持看完最后一個唱段。散場后，鄉(xiāng)親們不顧天寒雨濕，紛紛圍上來搭把手，幫助搬道具、裝車。
“雨水打濕了衣衫，卻澆不滅演員和群眾對黃梅戲的熾熱喜愛!劇團沉下去送戲上門，是對滿足觀眾文化需求的責任擔當，也是涵養(yǎng)黃梅戲生存發(fā)展生態(tài)空間的現(xiàn)實需要。”陳立感慨。
多年來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唱起來，沉下去，積極參與“徽風皖韻進高?！薄八蛻蜻M萬村”“戲曲進校園”等公益活動，每年各類演出場次超300場，累計服務觀眾超200萬人次，與眾多劇團協(xié)力讓鄉(xiāng)音雅韻飛入皖西南的千家萬戶。
但更重要的，是唱起來、走出去，以產(chǎn)業(yè)化思維開拓市場，激活劇團發(fā)展的動力之源。
春節(jié)假期過后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遠赴內(nèi)蒙古包頭市，首演新編黃梅大戲《敖倫公主》。今年，劇團跨省演出計劃已排至下半年。
三十年間，這家劇團的足跡遍布全國十余個省份。從山東到內(nèi)蒙古的傳統(tǒng)大戲巡演，從橘子洲頭到八一廣場的精彩獻藝，從鄉(xiāng)間的露天舞臺到景區(qū)的專業(yè)劇場，從商業(yè)晚會的璀璨舞臺到高校的講堂之上，舞臺無處不在，婉轉(zhuǎn)的鄉(xiāng)音雅韻，溫暖著大江南北的萬千觀眾。
劇團如今年營收近200萬元，累計斬獲國家級獎項10個、省級獎項3個、市級獎項7個，走出了一條社會效益與經(jīng)濟效益大幅提升的轉(zhuǎn)型之路。
從昔日四處“找米下鍋”的生存窘境，到如今常態(tài)化“文化走親”的蓬勃態(tài)勢，這個縣級黃梅戲劇團是怎么走出一條艱難突圍之路的?
“文化走親，已經(jīng)成為劇團的常態(tài)”
20世紀90年代初，二十多歲的陳立負責劇團的對外聯(lián)絡工作。彼時，傳統(tǒng)戲曲市場遭遇寒流，演員流失、觀眾銳減，縣級劇團幾乎陷入生存與發(fā)展的雙重困境?！安粌H沒了演出市場的‘米’，就連劇團生存的‘鍋’，都快保不住了。”陳立唏噓回憶。
一次偶然的機會，他從返鄉(xiāng)的鄉(xiāng)親口中得知，浙江溫州、臺州等地有大量安徽務工人員，他們對黃梅戲情有獨鐘，尤其喜愛文武兼?zhèn)?、熱鬧鮮活的大戲。
那年元宵節(jié)剛過，寒意未散，陳立便就跟著兩位鄉(xiāng)親，遠赴溫州探尋演出市場?？沙鮼碚У降哪吧小⒄Z言習慣與文化背景的差異，讓劇團的首次跨省演出遭遇“滑鐵盧”，來看戲的觀眾，一場比一場少。
“那時候經(jīng)費本就緊張，大家又是第一次跨省闖蕩，心里又急又慌，不知該往哪走?！闭勂甬敃r的困境，陳立記憶猶新。
“越急越要沉住氣，不能硬闖，得換個打法。”輾轉(zhuǎn)到臺州后，陳立當即提議，首場演出就推出黃梅戲經(jīng)典劇目。用真功力演繹的優(yōu)美唱腔、動人故事，俘獲了當?shù)貞蛎缘男?。此后，劇團在浙江一帶站穩(wěn)了腳跟，每年兩季常態(tài)化演出，成就了浙皖之間溫情的“文化走親”。
翻開陳立的微信朋友圈，幾乎每條動態(tài)都與黃梅戲相關(guān)，字里行間皆是劇團奔波的足跡。最早的一條動態(tài)發(fā)于2014年12月4日，他一連發(fā)了三條“江西演出合同談得非常艱辛!”簡單的一句話，道盡了背后的奔波與不易。
副團長王文華對此深有感觸：“趕路去外省演出，坐中巴車一路顛簸，暈車嘔吐是常事，十幾個小時下來，渾身癱軟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?？傻搅四康牡?，下車第一件事，就是卸貨裝臺，只為第二天能按時開演，不辜負觀眾的期待。”
陳立還需要在談判桌上與對方據(jù)理力爭——對方在劇目、場次上分毫不讓，給出的報價遠低于當?shù)厥袌鰞r。陳立準備放棄時，對方終于松口：“每場加一千元，四千元怎么樣?”陳立頓了頓說：“六千元一場，是底線!”堅持到底，最終促成了合作。
2015年11月，剛完成十余場“送戲進萬村”任務的劇團，馬不停蹄奔赴浙江義烏，不顧旅途疲憊，連夜卸車裝臺，一直忙到凌晨三點。此次演出，談妥了五天十八萬元的滿意價格，卻面臨著不小挑戰(zhàn)：前一晚，浙江省婺劇團演出的《白蛇傳》，憑借精湛的表演技藝和絕美的舞臺設計，贏得滿堂喝彩。這，讓陳立倍感壓力。
幾番商議后，劇團定下策略：先用《夫妻觀燈》《打豬草》等黃梅戲經(jīng)典小戲暖場，再精心排布大戲陣容。演出當晚，上千名觀眾涌入現(xiàn)場，演出大棚內(nèi)幾近爆滿。一曲終了，掌聲雷動?！傲x烏觀眾很喜愛黃梅戲!”陳立朋友圈里簡單的一句話，藏著他心中終于落地的石頭。
“文化走親，已經(jīng)成為我們劇團的常態(tài)?！标惲⒌呐笥讶Γ拖褚徊縿F的鮮活編年史，記錄著每一次奔波，每一場演出，每一分收獲。自1993年主動闖市場以來，劇團南下滬蘇浙贛粵，北上京津魯內(nèi)蒙古，將黃梅戲的種子，撒遍了全國眾多村落。僅在浙江一地，劇團的演出就超3600場。
2025年11月，天目湖畔青山如黛、碧波蕩漾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應江蘇溧陽天目湖鎮(zhèn)之邀，在此連續(xù)四天演出八場大戲?！斑@是當年第十五次赴縣外演出，如今交通便利，老百姓的文化需求也越來越旺盛，我們趕上了好時代，就要賣力氣演，用真功夫唱?！标惲⒄驹谔炷亢蠞M心感慨。
“不能辜負先輩，更不能辜負觀眾”
“鬧臺一打鑼鼓響，香茗山下把戲唱。我蔡家家貧自我演徽調(diào)，搭戲班躬身梨園走四方……”2021年10月7日晚，安慶市人民劇院內(nèi)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原創(chuàng)新編黃梅戲《蔡仲賢》精彩上演。悠長婉轉(zhuǎn)的唱腔，跌宕起伏的劇情，讓臺下掌聲陣陣，經(jīng)久不息。
“1881年，蔡仲賢在望江成立‘長春班’。140多年后，我們排演這部《蔡仲賢》，就是要講述他沖破家族反對、開班授藝，創(chuàng)制新調(diào)、培養(yǎng)黃梅戲首位職業(yè)女演員胡普伢的故事，傳承他為黃梅戲發(fā)展披荊斬棘、奠定根基的精神?！蓖跷娜A介紹。
這部舉全團之力打造的本土大戲，一開場便能博得滿堂喝彩，離不開其中融入的大量地方方言——望江龍腔。這門獨具特色的聲腔，自帶鄉(xiāng)野的泥土芬芳，汲取青陽腔、徽調(diào)的藝術(shù)精華，揉入望江民歌與哭喪調(diào)的獨特韻味，融唱、吟、說于一體，唱腔如泣如訴、婉轉(zhuǎn)舒緩，板式節(jié)奏靈活多變，盡顯黃梅戲的本土風情。
“《描藥方》里‘一點老龍頭上角(音guò)’，望江龍腔就得這么唱：一點哎，老龍哎，咚哐啋!”陳立一邊敲著桌面打節(jié)拍，一邊比劃著唱腔，眉眼間滿是熱愛，“這才是地道的黃梅戲味道，是刻在望江人骨子里的鄉(xiāng)音?！?/p>
三十年來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經(jīng)典劇目韻味愈發(fā)醇厚，新編劇目深受觀眾喜愛?！栋⒄洹贰而x鴦壺》《相知吟》《雷池清波》等一批優(yōu)秀作品相繼問世，分別斬獲“金黃梅獎”“國家級紀念獎”“優(yōu)秀劇目獎”等諸多榮譽。其中，《阿珍》登上中央電視臺戲曲頻道，現(xiàn)代小戲《鄰里之間》更是拿下省、市、縣三級展演一等獎。
2026年1月12日，望江縣人民劇場內(nèi)座無虛席，燈光聚焦舞臺，《皖山情》正錄制參演視頻。“這部戲已經(jīng)入圍第七屆全國少數(shù)民族文藝會演，我們會精雕細琢，爭取以最佳狀態(tài)亮相全國舞臺。”陳立信心滿滿。在他心中，好劇目始終是劇團的立團之本、生存之基、發(fā)展之要。
他說，春節(jié)下基層演出，群眾最愛的《天仙配》《女駙馬》《羅帕記》是每場必演的經(jīng)典，再加上《五女拜壽》《珍珠塔》《啞女告狀》《秦香蓮》和一批新編劇目，劇團的常演大戲達40余臺。
“上臺能演，下臺能裝，這是我們的基本功”
“忙把背褡牽幾牽，背褡破得呀兒喲……”每晚八點，楊菲的抖音直播間都會準時開播。這段融入望江龍腔的《補背褡》選段，讓評論區(qū)瞬間刷屏：“家鄉(xiāng)的黃梅戲，唱腔太動聽了”“曲調(diào)婉轉(zhuǎn)，百聽不厭，我們湖南人也超愛聽”……
如今擁有十萬余粉絲的楊菲，三十年前還是個連生旦凈末丑都分不清的小姑娘?！澳菚r候我年紀小、個子矮，進團后，每天要拉韌帶、壓腿、吊嗓子，累得天天盼著回家。”楊菲回憶道，封閉訓練三個月后，母親和小姨來看她，見她吃了這么多苦，堅決要她放棄?？傻诙煨褋?，不服輸?shù)哪铑^在心底升起，她咬了咬牙，還是選擇留下來，繼續(xù)練。
剛隨團赴浙江演出時，劇團經(jīng)費緊張，人手不足，每個人都身兼數(shù)職。“演出結(jié)束后都要一起裝卸設備，每天忙到深夜，只能睡四五個小時，走到哪兒，就找塊木板鋪褥子，湊合睡一晚?！庇幸荒甓煸诮鬓r(nóng)村演出，劇團夜宿廟堂，半夜突降大雨，雨水淋透了棉被，那股刺骨的寒意，楊菲至今難忘。
長期在外奔波演出，對家人的愧疚，始終縈繞在楊菲心頭。“沒法常伴年幼的孩子，不能好好照料年邁的父母，家里的大小事，也根本幫不上忙?！钡冀K記得劇團里的那句“戲比天大”，“只要臺下有觀眾在等，只要鑼鼓聲一響，我們就不能退縮。守護好劇團這個大家，才能換來小家的歡聲笑語?！?/p>
一次在浙江演出時，楊菲表演?；?，不慎掉落兩根，臺下傳來些許噓聲。下臺后，她被嚴厲批評，說她功夫不扎實，辜負了觀眾。楊菲委屈得哭了，卻也暗自較勁，對著花槍苦練了兩個小時，直到雙腿發(fā)紫。這份執(zhí)著與韌勁，讓她成了陳立口中“江邊楊樹林里的小精靈”。劇團赴內(nèi)蒙古包頭演出時，因生育二胎未能隨行的她，被當?shù)赜^眾頻頻追問，盼著她能早日登臺。2025年夏天，在浙江臺州長嶼硐天廣場演出后，一位年輕觀眾特意買來襯衫，專程請她簽名，這份認可，讓楊菲熱淚盈眶：“一個演員，有了觀眾的熱情與喜愛，所有的辛苦，就都值了?！?/p>
從河北廊坊引進的評劇演員蓋學泉，如今也是劇團里的中堅力量?！包S梅戲的念白，是我遇到的最大難關(guān)，為了學好安慶方言和望江龍腔，我整天跟著老師苦練，一字一句摳，一遍一遍練?！?025年，《蔡仲賢》在安慶人民劇場復演，陳立大膽起用蓋學泉擔綱主角，他不負眾望，演出大獲成功。“兩年多來，我在團里主演了多部大戲，演出百余場。團里給了我試錯的空間，助我不斷成長?！鄙w學泉說。
姚紅、儲紀波、龍尼、董海琴……這些望江觀眾耳熟能詳?shù)拿?，背后是一代代黃梅戲演員的堅守與付出。如今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老中青少四代同堂，演員風格各異，劇團人才濟濟。這里不僅培養(yǎng)出了專職的編劇、作曲、音樂人，更有多人獲評全國十佳新人、“黃梅之星”等稱號。
新春伊始，春意濃濃。入夜，望江縣黃梅戲劇團內(nèi)依舊燈火通明，演員們正一招一式反復打磨，緊張排練新編大戲《敖倫公主》，備戰(zhàn)2026年首場為期70天的跨省演出。
窗外，寒意未消；室內(nèi)，戲韻正濃。方寸舞臺之上，唱念做打間，一群黃梅戲人的前行之路，正繼續(xù)與時代對接，向著市場和百姓的需求不斷拓展，武昌湖畔的點點燈火，閃耀著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藝術(shù)在新時代生生不息的傳承發(fā)展之光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