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詩人曹劍的《抱月樓》，第一感覺就是浪漫舒服，沒有古來詠月詩的俗套，也沒有刻意炫技的痕跡，以莫愁湖為底，以樓月牽絆作引，把浪漫情思輕輕揉進煙火人間，反倒見得最真的意趣。以往寫月亮，不是頌清輝仙姿、寄鄉(xiāng)愁別緒，就是夸冰潔高遠，離人間太遠，可這首詩里的月，偏不如此，褪去了天際高懸的疏離感，穩(wěn)穩(wěn)落進俗世里，有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模樣，藏著細膩婉轉(zhuǎn)的心思，哪里還是遙不可及的天象，分明是能朝夕相伴、靜心細品、冷暖共情的愛人知己。全詩靠著“俗美”立住了魂，既有江南文脈里的婉約溫潤，又帶著煙火日子里的鮮活暖意，順著月相圓缺、情絲纏繞慢慢鋪開來，藏著對美好事物的滿心珍視，對俗世情愛的真切體悟，還有幾分對命運與生命本真的淺淺沉思，是寫給明月的繾綣情書，更是一首越讀越有味道的現(xiàn)代詩。

　　(?詩人曹劍簡介：作家? 詩人 教授? 博士? 國家一級藝術監(jiān)督。曾獲得“全國十佳制片人”“全國德藝雙馨電視藝術工作者”“亞洲微電影藝術節(jié)第二、第三屆杰出人物”稱號。)

　　詩人寫初一到十五的月相變化，把由缺到圓比作少女長大，這一筆是真妙?！俺趿懵N尖尖的小嘴，初八你扎彎彎的小辮兒，十二你剛剛開始發(fā)育，十五的夜晚便是你豐滿成熟的青春期”，初六月芽纖巧，初八月兒彎俏，十二月色漸盈，十五滿月渾圓，既合著月相的自然節(jié)律，又用少女的嬌憨情態(tài)給月賦了形、注了魂。原本冷寂無聲的天象更迭，忽然就有了肉身溫度，有了藏不住的心緒起伏，月亮不再是掛在天上的孤星，而是帶著稚拙、含著青澀、露著悸動、藏著風情的人間少女，這般鮮活的描摹，也為全詩“俗美”的調(diào)子，打下了穩(wěn)穩(wěn)的根基。

　　詩里的隱喻用得極巧，不刻意不生硬，一層一層往深里走，讓樓與月的情意，不只是抬頭仰望的向往，更成了既有俗世纏綿、又有靈魂契合的相依相伴?！澳闶悄愀赣H畢生慘淡經(jīng)營的一本詩歌全集，我的胸膛及壯實的臂彎，便是這湖邊一個高高的書架”，我讀到這句時心里一動，這比喻太戳人了，既把月亮當成了值得用心珍藏的文化結晶，增添了沉甸甸的精神厚度，又把樓月相守的光景，定格成了收藏品讀、心意相通的親密模樣；“每天晚上朗讀你，到每天早上就能背誦一首短短的你”，話說得樸素直白，可滿肚子的溫情藏都藏不住，把朝夕相伴的繾綣寫得淋漓盡致，也讓這份情愫多了幾分靈魂相契的重量。

　　詩人更以通感手法，把月色的靜美和音律的靈動融在一處，讓月亮與情意都跟著音律鮮活起來。以“曼陀林渾圓的琴筒”喻月亮的模樣，又把對月的眷念，化作“彈你的十面埋伏，撥你的高山流水，演你的初八，奏你的十五”的親昵舉動，古典樂曲的剛勁雅致，襯著月相的流轉(zhuǎn)風姿，月亮便不再是一動不動的天體，反倒成了有靈有息、能懂心意的鮮活生命?！皬棓嗔似渲幸桓鞫鲪蹛鄣南摇保刹皇鞘裁幢槿焙?，恰恰是人間情愛最真實的樣子。這根弦，是曼陀林上的絲弦，更是樓與月心意相連的情絲，弦斷里藏著濃情相守時的細碎波瀾，藏著圓滿日子里的小小磕碰，這才是俗世愛戀該有的模樣，真切又動人。而月亮“壁燈一樣趴在我的胸膛，甜甜蜜蜜地哭起來”，更是把這份復雜心緒寫得入骨，哭里帶甜、怨里藏嬌，沒有撕心裂肺的悲戚，只剩小女兒家的嬌嗔婉轉(zhuǎn)，這份帶著缺憾的真切，道盡了俗世情愛的煙火氣，更把全詩“俗美”的核心蓄力點睛。

　　詩的結尾更是神來之筆，“抱月樓是建筑在莫愁湖邊的翹檐的江南才子，而月亮你只是苦命的金陵八艷之一，俗美”，短短一句，藏盡了詩人的創(chuàng)作初心，也把“俗美”的真意解透了。這比喻是因詩人家鄉(xiāng)的董小宛而起吧，那位金陵八艷里的奇女子，自帶一份溫婉與堅韌，這份鄉(xiāng)賢情懷讓比喻無半分空泛，而多了人間的厚重與溫度。詩人是想把月亮的美拉回塵世，褪去那層無瑕的符號濾鏡，給它添上真實的人間氣韻，讓月亮不再是空洞的象征、單薄的意象，而是載著故事、有血有肉的鮮活存在。這般落筆，徹底打破了詠月詩把月亮仙化的俗套，月亮就像董小宛，既有明艷動人的風姿，又帶著半生坎坷的底色，美得不虛浮、不脫俗，正是沾著煙火氣、含著真性情的“俗美”。配上莫愁湖、金陵的地域底色，抱月樓是翹檐臨風的江南才子，月亮是溫婉堅韌的金陵佳人，暗合了江南才子配佳人的古韻，讓樓月之間的情意多了幾分具象的故事感，讀來親切又扎實。原來真正打動人的美，從來不是遙不可及的圣潔，而是扎根塵世、帶著煙火故事的鮮活真實。

　　詩里的小細節(jié)也藏著大匠心，留白處盡是深意，尤其是“夜光表”這個意象，太見詩人巧思了，還悄悄完成了傳統(tǒng)與現(xiàn)代的溫柔對話?！疤者b遠的郵局如期發(fā)行”，把月亮每晚如約而至的模樣寫得浪漫又別致，像赴一場跨越山海的約定；“黑發(fā)飄灑的頭”里一個“飄灑”，便把月下佳人發(fā)絲輕揚的靈動勁兒寫活了，慵懶曼妙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。“夜光表里十二個開夜市的小店主圍坐于環(huán)形劇場”，這句更是妙不可言，十二時辰的刻度像圍坐看戲的小店主，三根指針便是臺上演繹的主角，給深夜獨處的光景搭起一方微觀小天地，連冷冰冰的計時工具，都有了鮮活的畫面感。詩人該是借這現(xiàn)代物件，寫當代人的“靜夜思”吧。古人舉頭望明月，低頭思故鄉(xiāng)，而今人舉頭望明月，低頭卻是盯著夜光表，聽著滴答聲靜靜沉思。月亮是刻在文脈里的傳統(tǒng)意象，載著千年的情愫與精神歸處；手表是現(xiàn)代生活的時間載體，滴答聲里藏著快節(jié)奏的焦慮，也映著獨處時的迷茫與安然，一古一今，道盡了現(xiàn)代人在傳統(tǒng)與現(xiàn)代、自然與人工之間的拉扯與歸依。這份現(xiàn)代意象的融入，跳出了古典詠月的框架，滴答聲響伴著月光靜穆，讓深夜的沉思有了實實在在的依托，也與前文的“俗美”基調(diào)遙相呼應，讓這份對月的眷戀，既有獨處時的孤絕浪漫，又有能戳中人心的時代共鳴，余韻綿長。

　　說到底，曹劍這首《抱月樓》最難得的，是打破了傳統(tǒng)詠月詩的窠臼，不故作高深，不脫離塵世，以奇崛想象為骨，以細膩筆觸為膚，以滾燙的俗世真情為魂，把古典意象與人間情愛融得恰到好處，既有動人的藝術美感，又有深沉的思想厚度。擬人筆法讓明月落了凡塵，少女之喻給了它鮮活生機；書架與詩集、曼陀林與琴弦的比喻，織就了樓月相依相偎的深情；錨定董小宛，把“俗美”的真諦說得透徹；借夜光表，寫下當代人的“靜夜思”，在古今交織、虛實相映間，寫盡了俗世里最真摯的眷戀。讀著讀著就沉進去了，它的語言不刻意求工，卻凝練有韻，比喻新奇、隱喻厚重，既有畫面感又有人情味；古典與現(xiàn)代的相融，藏著對文化與生活的淺淺審視；而那份沾著煙火、載著故事、帶著缺憾的“俗美”，更道盡了極致愛戀從不是超凡仙緣，動人美感也絕非無瑕圣潔的道理，叩擊著人心深處共通的情愫。

　　《抱月樓》是寄給明月的深情絮語，也是贈予俗世追光者的精神回響。它根植于時代，卻意蘊綿長，以獨特的審美風骨成傳世佳作，耐人反復細品，久久深思。

　　作者簡介：薛麗，河南省、鄭州市人。詩歌、散文、小說、古典詩詞創(chuàng)作、評論作品刊發(fā)于省內(nèi)外報刊及各大文學平臺?，F(xiàn)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、河南省散文學會會員、文學讀評人；身兼多家文學社團秘書長及期刊編委、副主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