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武/文

　　再游烏龍?zhí)豆珗@

　　上午在醫(yī)院年度體檢，利用等檢驗報告的空余，再次去了烏龍?zhí)豆珗@，欣賞了初夏美景。

　　這里風景人文俱佳。我們沿著潭邊小道走走，欣賞水邊樹，樹中水，如入清涼世界。又看到了顏魯公祠、魏源故居、曹雪芹紀念館?？上Я耍缃襁@些人文景點全部關(guān)門。我猜是人員工資太高，養(yǎng)護不起。公園不收門票，怎么養(yǎng)人呢。

　　倒是一家紫砂壺博物館倒是開放的。我進去一看，這是宜興一家賣紫砂壺的企業(yè)在公園內(nèi)租下一棟樓辦的展覽。我內(nèi)急，一進館內(nèi)，想找一個衛(wèi)生間用用，就求助工作人員。一個戴眼鏡的老先生給我指一指門口，讓我進外面右側(cè)的公共廁所。我看到博物館一樓有企業(yè)介紹。人家辦館，是為了賣壺掙錢。真是無商不活呀?，F(xiàn)在政府辦的游泳池大多虧損，很難辦下去。我想，公共服務(wù)，能交給市場的就交給市場。不能交給市場的就先交給社會。既不能交給市場又不能交給社會的，才能交給政府。無利不起早。公共廁所，那只能是政府辦呀。

　　我方便后，在公園內(nèi)走了一圈。見放生池內(nèi)的烏龜很大，一個個爬出水面，伏在石頭上曬太陽呢。曾任升州刺史的顏魯公倡議，以天下為放生池。這真是一位具有人道情懷的政治家呀。公園內(nèi)還有一個南京文化名人雕塑長廊，除顏真卿曹雪芹魏源袁枚外，還有很多讓我耳目一新的名字。潭邊有一個龍游亭，相傳是臥龍諸葛亮曾來此駐馬。公園最撩人的風景是清清潭水。潭邊古木蔥蘢，潭里綠蔭扶疏。水里有噴泉鼓浪，有金魚逐草。真是一個休憩佳地!

　　時間到了，不得不對烏龍?zhí)豆珗@說再見。這里我們來了若干次，春夏秋冬四時美景都領(lǐng)略過。回望假山池沼，陶醉森林小徑。公園內(nèi)幾個紀念大文人的景點沒有開放，成為“烏龍”景觀，真是大煞風景了。如公家缺人缺錢，不妨交志愿者和民營企業(yè)來認養(yǎng)。放權(quán)給社會，也是一種放生理念呀!

　　(作者2026.6.11于南京)

　　游泰伯陵

　　上午八點二十早早來到無錫泰伯陵門前等檢票。遇到一位南京游客。他問我：你姓吳?我說，不姓吳，你一定姓吳吧。他說，是的。泰伯是吳地第一位開發(fā)商。他的后人多姓吳，因此清明時節(jié)有許多姓吳的后人來泰伯陵祭拜這位始祖。泰伯陵三個金字招牌就是吳伯雄所題。

　　看了陵中大殿的展覽，才知道：泰伯并不是封吳，而是奔吳。那時周太王還只是方國首領(lǐng)，周國大抵地廣百里，員眾數(shù)萬而已。那時周還沒有發(fā)生滅商的牧野之戰(zhàn)。所以周太王還不是天子。封邦建國那是幾代以后的事。周太王有三個兒子，大兒泰伯，二兒仲雍，三子季歷。為了方國的前途，在物色接班人時，周太王看中了季歷。因季歷之子姬昌(后來的周文王)有才干。他準備廢長立幼。泰伯和仲雍為避免政爭，成全父親之意，索性離開周國，一路南奔到吳地墾荒。一到吳地，就剪自己人頭發(fā)，斷發(fā)文身，入鄉(xiāng)隨俗。而不是像后來的滿清自恃武功，到各地搞擴張，割別人的頭發(fā)，搞剃發(fā)易服。他們弟兄二人到吳地，全靠立德立功贏得荊蠻的認同。他開鑿了江南第一條人工運河伯瀆河，并帶來北方小麥種植技術(shù)。吳地一年從只種一熟變成既種水稻又種小麥的兩熟。農(nóng)業(yè)產(chǎn)出增加了，自然獲得吳人認同和擁戴。所以，泰伯開發(fā)吳地靠德不靠力。正如毛主席所說，為政者當予民實利。泰伯是儒家為政以德的標桿?？鬃酉矚g拿泰伯說事，他夸獎：“泰伯，其可謂至德也已矣。三以天下讓，民無得而稱焉?！彼抉R遷在《史記》中把泰伯捧上云端，立為諸侯王中第一人，為他立傳，稱為泰伯世家。因此陵中第一個牌坊上的四個字是：第一世家。

　　神道兩側(cè)，有兩個御碑亭，一是乾隆的祭文，一是建文帝朱允炆的祭詩。前者應(yīng)為真，后者諒為假。傳說朱允炆逃出南京后來到泰伯陵，曾慚愧叔侄相爭，感佩人家泰伯讓國之至德。這首托名朱允炆的祭詩如下：

　　遠隱停馬泰伯鄉(xiāng)，仰瞻墓宇法先王。

　　避荊不為君臣義，采藥能全父子綱。

　　八百周基無足貴，千秋俎豆有余香。

　　深慚今日爭天下，遺笑勾吳至德邦。

　　都只道建文帝遜位后出家為僧。竊以為被現(xiàn)實嚴重打臉的他只會感嘆自己中了儒家之毒太深，即便轉(zhuǎn)世投胎恐怕再也不可能信服這種“讓國有三”的空洞說教了。泰伯也不是讓國，他是無奈。父親不選擇他，他一不哭，二不鬧，乖乖服從組織安排。為了周政權(quán)的平穩(wěn)過渡，他不搞內(nèi)耗，服從大局，另辟生路的高姿態(tài)，自然是調(diào)和統(tǒng)治階級內(nèi)部矛盾的活教材?！按颂幉涣魻?，自有留爺處”，他到吳地開拓創(chuàng)業(yè)，也是一種了不得。但儒家喜歡道德說教，他們鼓吹厭訟，弱化規(guī)則秩序，把為政以德夸張到極致，就穿鑿附會乃至編排出神化泰伯的劇本來。朱允炆的祭詩史上查無實據(jù)，但為配合政治說教，后世就只有假托傳說，甚至制造天人感應(yīng)的做法。儒家可不乏這樣的高手。

　　漢代桓帝下旨讓吳郡太守修泰伯陵。我們在水泥澆鑄的泰伯墳冢四周繞一圈，拜幾拜。祖宗崇拜也是儒家傳統(tǒng)。咱如果質(zhì)疑這墳冢的真假，就有點對圣人大不敬了，弄一頂誹謗先賢的大帽子那可擔當不起。一個沒有英雄的民族，一個有英雄而不知崇拜的民族都是可悲的。但國人祭拜的英雄畢竟是來自歷史，而不是宗教。求真務(wù)實才能體現(xiàn)唯物論者對歷史的敬意。不過，這里的文物，無論真假，都是時代的產(chǎn)物，也反映了當時的民族心理。我們唯有低頭祭拜，反思揚棄，才是正道。

　　2026年3月29日下午作者于回南京途中。

　　九江游學(xué)記

　　據(jù)九江博物館介紹，在長江沿岸城市中，九江無疑是最受詩文垂青之地。單詠廬山的詩，就有一萬多首。九江也是兵家必爭，地扼吳頭楚尾。曾是周瑜的水師大本營，古稱柴桑、江州。這地頭曾是東吳的西大門，是攻荊州和守揚州的橋頭堡。陶淵明、謝靈運、李白、白居易、蘇軾等大文豪曾到這里生活，留下許多佳作。我想感受一下這里的文脈。甘棠湖月中有煙水亭，曾是周公瑾的點將臺遺址。今天我們亦投宿此處附近的賓館，感受湖濱熙來攘往的人間煙火氣。據(jù)說小喬也曾隨軍至此。岳飛的母親也卜居斯土。查了地圖，長江只流經(jīng)江西的西北角，江西的母親河是贛江，并非長江。許多江河在這里交匯，故稱九派，它們流向鄱陽湖，匯入長江。九江是江西的北大門，也是最重要的河運碼頭，位于湖北、安徽、江西諸省交界處。

　　琵琶亭、鎖江樓、潯陽樓在長江邊一字排開，很見氣勢。

　　琵琶亭曾是白居易采訪琵琶女的地方。大門口立有白居易的漢白玉雕像。同是天涯淪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識。這種同情心、同理心很難得。他原為太子屬官，因宰相當街被殺，他越職言事，被貶九江。做官最怕搞小圈子，太子屬官更應(yīng)低調(diào)。對官場的這些規(guī)矩看不破，橫沖直撞，絕對犯忌。后來換了皇帝，他很快又獲起復(fù)，從此他洗心革面，在京城如魚得水。

　　鎖江樓不高，但飛檐翹角，很是壯麗，是明代九江知府歷時十八年建成。曾有4個鎮(zhèn)水鐵牛立水樓旁，后世或毀于地震，或沒于戰(zhàn)火。九江遇九八大水后，又重鑄兩座銅牛鎮(zhèn)于江岸。景區(qū)內(nèi)除鎖江樓外，還有文峰塔。可見古人鎮(zhèn)水祈安風俗，值得一游。

　　潯陽樓原是一酒樓，韋應(yīng)物在這里任刺史時，曾寫詩提到它。后來施耐庵寫《水滸傳》，虛構(gòu)了宋江殺了閻婆媳發(fā)配江州時，曾到潯陽樓題反詩，被逼上梁山的故事，從此潯陽樓名聲大振。此樓拿水滸英雄做賣點，頗有點歷史教育基地的味道。

　　我們在江邊英國租界看了西洋建筑，知道了九江曾得洋風浸潤。

　　下午進了市區(qū)最古老的能仁里寺廟，有一南宋大勝寶塔，為全國文保單位。外觀呈七級六面樓塔式磚石結(jié)構(gòu)，塔內(nèi)采用穿壁式螺旋梯。造型秀美雅致，是南方宋塔的代表。

　　今天巧得很，3月14日是我的初度之日。而且是陰歷、陽歷初度日都是同一天，一生難得僅有的一次孤例。晚上我們就在寺廟齋房化緣茹素，以示慶祝。無酒無肉無管弦，有花有草有佛陀。吃完去潯陽樓聽評書，聽夾岸江聲，吟宋公明之《西江月》，澆胸中之塊壘，不亦樂乎。

　　(3月14日夜記于九江賓館)

　　白鹿洞書院

　　白鹿洞書院很有名，心向往之，上午終得一見。書院類似今日大學(xué)，因科舉而興盛一時。白鹿洞書院建于山中，從南唐開始即為國立大學(xué)。曾有朱熹、周敦頤、王陽明等大儒來講學(xué)布道。書院以“學(xué)達性天”為辦學(xué)指南，追求天人合一，于個人修身養(yǎng)性，于國家求賢取士大有貢獻。書院坐臥深山老林，靜水流深，谷深林茂，冬暖夏涼，挺適合讀書的。只可惜書院搞單打一的讀經(jīng)，一味培養(yǎng)人的私德，終被重視公共倫理的時代潮流所拋棄。我欣賞了書院中的摩崖石刻，端詳了朱熹制定的“揭示”(即大學(xué)生守則)，一一拍照留念。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行有不達，反求諸己。儒學(xué)多靠類比推理來說事。孝親愛友，就能治國平天下。要多問自己要，不能問社會要。

　　中午到達東林寺已十二點多，在這里能蹭到免費午餐，頗出意外。四菜一湯，外加饅頭，吃得很舒服。這座寺廟干凈、漂亮、斯文。倒不是吃了人家的嘴軟，我夸東林寺好可是實在話。寶剎建于東晉，是凈土宗的祖庭?？戳宋奈镎褂[，很吃驚。這座東林寺與很多文化名人有善緣。陶淵明、謝靈運、李白、白居易、蘇軾、岳飛、王陽明等詩文大家與寺中長老交好，留詩多首，還有柳公權(quán)、李邕等書法名流的墨寶。寺中典故很多。鳩摩羅什、鑒真等佛教大師曾給予寺廟很高評價?？梢娚介T中的方丈絕不僅是“吃素的”，對佛學(xué)造詣一定精深。開山祖師慧遠曾提出“形滅神不滅”等觀點，對佛學(xué)義理很有創(chuàng)見，自不必說。開宗立派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度己度人的本事不同凡響，才能讓高人信服。旁邊有一家西林寺，是禪宗道場，比東林寺草創(chuàng)還早二十年，雖有蘇軾名篇《題西林壁》一詩加持，有千年古塔撐場子，還是門庭冷落。東林寺在廬山南麓還有一座三百噸重的青銅大佛護佑眾生，那里管吃管住，不收分文，香客更多，可見寺廟運營也是很重要。東林寺中供奉的菩薩大多周身鍍金，或用名貴玉石制成，佛像雍容氣派。該寺不但免收門票，還布施素食。其惠民辦院，路子很正。中午來蹭飯的游人絡(luò)繹不絕，靡費何來?一位和尚告訴我：“八方來，八方去。”東林寺仗義疏財，游客自然也就隨喜歸化了。我喜歡清靜，愛逛寺廟。佛教的義理很深，凡事講因果，講因緣，對提高人的思辨能力有助益。知些佛理，可增?；?。王陽明正是吸收佛教禪宗思想，創(chuàng)立心學(xué)的。儒釋道曾在這合流交融，彼此滋養(yǎng)過。橫看成嶺側(cè)成峰，遠近高低各不同。這豈止是廬山的真面目呀!我們在香火繚繞中不能自持。

　　(3月15日夜作者于回南京列車)

　　商丘印象

　　對商丘向往已久。

　　我原來對商丘了解不多。只知道它是宋國的都城，是漢唐文人的雅集高地。

　　及至來到此地，才知道這里是中華民族創(chuàng)世紀傳說的濫觴之地。

　　我先來到火神臺。這里是4200多年前的閼伯觀星臺遺址。高高的土丘上有一閼伯廟，四周青松翠柏，蔚為壯觀。我先在大香爐內(nèi)點燃一支香，向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?zhèn)兙瞎话荨Ｎ鞣接衅樟_米修斯天庭盜火之說。中國的取火者叫燧人氏，燧神陵就在火神臺旁200米。他發(fā)明鉆木取火，結(jié)束茹毛飲血。而到了堯時代，閼伯擔任火正，負責掌管、保存火種，觀測火星，確定春夏秋冬四季，以定農(nóng)時?；鹕衽_，就是閼伯觀星司火之地。民間有云：燧人取火濟天下，閼伯司火照神州。

　　每個民族皆有創(chuàng)世神話。西土《圣經(jīng)》載亞當夏娃受蛇誘惑，偷食禁果，遭來洪水滔天，諾亞方舟救世；中華則是盤古開天、女媧摶土、燧人取火、伏羲畫卦、神農(nóng)嘗草、黃帝統(tǒng)華夏。顓頊、帝嚳定歷法、制禮儀，堯舜禹禪讓治國，大禹劃九州。有巢氏教民筑巢，閼伯觀星授時。商丘及其周邊，正是這些人文始祖的匯聚之地——燧皇陵、閼伯臺、倉頡陵、帝嚳陵、太昊陵皆在此域。莊、墨、老、孔諸子足跡亦近在咫尺。

　　在景區(qū)古錢大道，我踩著各朝各代的錢幣，遙想我國的商業(yè)發(fā)展史，也是從商代開始。閼伯的六世孫王亥，他服牛馴馬、發(fā)明牛車，帶領(lǐng)商族跨部落貿(mào)易，被尊為華商始祖?；鹕衽_景區(qū)立有他的巨型雕像。

　　商丘是“三商”(商族、商人、商業(yè))之源。作為商族的龍興之地，商人在這里抱團，開創(chuàng)商業(yè)文明，取代夏朝，建立商朝，都城不斷遷徙，后來商又被周打敗，紂王的叔叔微子啟被分封在商丘，建立宋國。宋國在這里立國六百多年。到漢朝，這里又封建了梁國。宋代，因趙匡胤曾任歸德府節(jié)度使，治所在宋州(今商丘)，他稱帝后，這里一躍為龍興之地，號為南京。明、清時期，商丘一直沿稱歸德府，崇文重教興德的底蘊猶在。

　　火神臺旁邊就是商丘市博物館、梁園遺址等。梁園可了不得，那是漢唐時代大文人的雅集中心。梁孝王劉武不但能打仗，還喜歡搞文人派對。漢賦大家枚乘、司馬相如等都來這里搞沙龍。高適在這里生活25年，與李白杜甫在這里結(jié)下高誼。李白在梁園遇到千金買壁的宗小姐，開啟第三段婚姻，在商丘生活了十年。兩人均崇奉道教，可謂神仙眷侶。后來發(fā)生安史之亂，他們才舉家南遷九江。

　　商丘古城很大，可謂城疊城，泥土下是不同時代的城建遺存。商丘古城(明清歸德府城)被稱作 “八卦城”，核心是因為它整體布局、城門、街道、風水全按《易經(jīng)》八卦與五行設(shè)計 ，極具特色：

　　外圓內(nèi)方：內(nèi)城方正象地(坤)，外郭渾圓象天(乾)，暗合天圓地方、陰陽相濟。狀若古錢，寓含招財納福之意。

　　四門八開：城門設(shè)甕城，門洞“扭頭”偏開，東西門軸線錯落，順應(yīng)五行生克(東木西金，錯位以避金克木)，契合八卦流轉(zhuǎn)之理。

　　街巷棋布：城內(nèi)九十三條街衢縱橫如棋盤，合九宮八卦之象。九為陽極，三喻天地人，格局嚴謹。

　　龜背梅花：地勢中隆邊低，形如龜背，利泄雨水；水井呈梅花五瓣布局，對應(yīng)五行，藏風聚氣。

　　若自高空俯瞰，護城河環(huán)繞方城，碧波托浮古城，儼然一幅活態(tài)太極圖，意境深遠。大而美的商丘古城實在是放飛無人機的佳處。

　　古城南門外左右有兩座古建筑，為古城的精神所在，一側(cè)為張巡祠，紀念安史之亂中睢陽(商丘)保衛(wèi)戰(zhàn)的大英雄張巡。這里屏障江淮，戰(zhàn)略地位重要。為阻止叛軍南下，張巡戰(zhàn)至最后一人。戰(zhàn)爭打得很艱苦，最后不得下令以婦幼老弱當軍糧。雖發(fā)生人相食的慘況，但在農(nóng)耕社會，集體利益高于一切。為保大家，一切個人之犧牲在所不惜。一側(cè)為應(yīng)天書院。這里的應(yīng)天書院是三大國子監(jiān)之一，辦學(xué)成果天下第一，晏殊、范仲淹等人曾在這里培養(yǎng)了很多治國用兵之能人?！耙蕴煜聻榧喝巍笔菓?yīng)天書院辦學(xué)指南。

　　逛完張巡祠、應(yīng)天書院，為方便計，我租一輛三輪車從南門進入古城。城內(nèi)老宅很多，街道林立。在歸德府衙，導(dǎo)游告訴我，為了應(yīng)天順人，趙構(gòu)曾在這里即皇帝位。然后一路南逃，直到杭州，才穩(wěn)住陣腳。

　　古城內(nèi)半拉子工程很多?，F(xiàn)在經(jīng)濟不景氣，所有拆遷都叫停了。我停車，看了幾個北方特色的四合院，空空蕩蕩的。 農(nóng)耕時代的繁榮已成過往。商丘古城顯得沉寂落寞。殘陽落于青磚黛瓦，風穿空巷，似在低語農(nóng)耕時代的風流。它企圖通過拆遷，向商業(yè)文明邁進，可現(xiàn)在步履維艱，踢到鐵板。一座城市唯有從文化上再造，厚積制度上的軟實力，才能賦能于商主體，授信于世界，創(chuàng)造新輝煌。

　　(2026年4月17日夜于商丘高鐵站候車室)

　　芒碭山游記

　　“芒碭山”這三個字，于我而言并不陌生。

　　幼讀《三國演義》，劉關(guān)張在徐州被曹操親征擊潰。關(guān)羽暫降，劉備投了袁紹，張飛失小沛，逃往芒碭山據(jù)守，后來占了山下古城，才有了日后的三兄弟古城相會、關(guān)羽斬蔡陽。長大后又讀到漢興故事，劉邦在此斬蛇起義，開啟大漢四百年基業(yè)。

　　出于對英雄的崇拜，這次到了商丘，便決定來芒碭山走一趟。據(jù)說這是豫東唯一的山，國家5A級旅游景區(qū)。車行漸近，山影從平原盡頭浮起來——不高，卻連綿。及至山下才知道，這是一條山脈，橫亙二十多個山丘，方圓十四平方公里，最高峰赤帝峰不過156.8米。抬頭望去，確實算不上雄奇，卻正應(yīng)了那句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則名”。芒碭山上的“仙”可不少，都是曾經(jīng)攪動風云的人物。

　　第一個是劉邦。

　　我先去了斬蛇處，再登大漢雄風景區(qū)。山巔立著一尊高達39.9米的劉邦銅像，據(jù)說是亞洲最高。仰頭看時，脖子酸得厲害，銅像面東而立，衣袂似要翻飛。山下有壁畫長廊，概述劉邦一生的命運轉(zhuǎn)折。

　　這個劉季(劉三)，連像樣的名字都沒有，稱帝后才改叫劉邦。他整日不事生產(chǎn)，四處游蕩，欠下酒債人情，卻也因混跡底層，把人性看得通透。好不容易混到亭長，一次替縣里押送刑徒去驪山，經(jīng)過芒碭山時隊伍嘩變，一些人跑了。他索性把犯人都放了，反倒有十多個人愿意跟他。進退不得之際，便在山上躲了個把月。后來聽說陳勝起事，他便斬蛇起義，退回沛縣，殺了縣令。當時誰也不敢當頭，他被推為沛公。

　　后來司馬遷把他神化，說是母親與龍交合所生，所斬白蛇是白帝，他則是赤帝下凡。夫人呂雉入山尋夫，也能憑“頭頂云氣”一眼認出。

　　在很多人看來，劉邦人格不堪，遠不如項羽磊落灑脫。但楚漢之爭的關(guān)鍵不在私德，而在政治識見。劉項最大的區(qū)別：一個懂政治，一個不懂。項羽分封諸王、建都彭城，都是娃娃智商；劉邦入關(guān)中，與民約法三章，先據(jù)形勝之地，再逐步東出。他自始至終有穩(wěn)定的班子，善于政治設(shè)計，重視后勤，用郡縣制建立根據(jù)地，封建諸王只是權(quán)宜，用人既有授權(quán)也有制約。項羽在政治上缺乏遠見，沒有綱領(lǐng)，團隊松散，一打就散。劉邦要求“分我一杯羹”，后來背盟撕毀楚河漢界協(xié)議，雖帶某些習氣，卻有死纏到底的韌勁——最終贏在組織能力。

　　第二個是陳勝。

　　他的墓就在芒碭山中。從劉邦銅像下來，步行不多遠便到。墓地不大，青石圍砌，前面立著一通碑，是郭沫若題的字。我站在墓前，風從曠野吹來，四望平闊，很難想象兩千多年前這里曾點燃第一把反抗的火。

　　陳勝和項羽的老家——宿州、宿遷——離這里都很近。陳勝反秦有功，但終究小智有余，大局不足。他的草臺班子沒有革命路線圖，用人只有授權(quán)沒有制約，駕馭不了部眾。隊伍越大越失控，最后內(nèi)訌互殘。陳勝雖被自己的車夫殺害，但反秦的首義之功不泯。墓前那通碑，算是一點遲到的敬意。

　　第三個是劉武。

　　梁孝王劉武的陵墓是鑿山為穴。我順著墓道走下去，地宮很大，陰涼逼人，還有規(guī)模不小的兵馬俑。據(jù)說當年曾埋黃金數(shù)萬，可惜被曹操挖得精光，足抵三年軍費。劉武是漢景帝的同母弟，平定七國之亂時出了大力——打仗親兄弟，上陣父子兵。因為功大，又仗著母后恩寵，被暗示有望繼位。但他不知收斂，竟派人暗殺反對大臣，事泄后遭皇帝猜忌，最后郁悶而死。此人能武亦喜文，在商丘建了梁園，吸引大批文人云集，倒也留下不少文采風流。

　　從地宮出來，光線刺目，恍如隔世。

　　第四位是孔子。

　　宋國是孔子的祖籍地，他曾回故國尋根。山上有孔子避雨處，一處石崖下的淺洞，不大，容得下幾個人。據(jù)說孔子在此避雨時，還曾與弟子弦歌不輟。只是他在宋國并不受待見，宋國大夫要加害他，他便去了陳蔡，惶惶如喪家之犬。這個故事放在這座滿是草莽英雄的山上，倒有一種奇異的對照——一個是殺伐決斷、成王敗寇，一個是棲棲惶惶、知其不可而為之。哪種“不朽”更難?我說不好。

　　山上還有新建的張飛寨，是人造景點，屬后人附會的戲說景觀，我便沒有入內(nèi)細看。

　　這座山的神仙很多。我在山中走走停停，從斬蛇處到陳勝墓，從劉邦銅像到梁王地宮，再到孔子避雨處——不過方圓十幾公里，卻走過了秦末、漢初、西漢、春秋。山不高，路也不陡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褶皺里。

　　下山時已是午后?；仡^望去，赤帝峰靜靜地臥在平原上，不聲不響。

　　有道是：古今將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沒了。但我不覺得一切都歸于虛無。肉身易滅，功業(yè)會朽，陵墓會被盜掘，名字會被遺忘或神化——然而他們曾經(jīng)做出的選擇，曾經(jīng)搭建的班子，曾經(jīng)犯下的錯與立下的功，都化成了這片土地上的規(guī)矩與教訓(xùn)，一代一代傳下來。青山不語，它只是站在那里，看著人來人往，看著成敗興亡。但它是最忠實的見證。

　　(2026年4月19日于永城市賓館)

　　作者簡介：崔武，筆名南都貓奴，江蘇省作協(xié)會員、資深律師、文學(xué)期刊法律顧問，著有長篇小說《天眼》《辯護人》等；另出版有教育文集《養(yǎng)成公民》、法治隨筆集《法治與理想》、紀實文學(xué)《非常辯護》?，F(xiàn)為民進江蘇省委會直屬經(jīng)法基層委員會副主委，江蘇省企業(yè)法制工作協(xié)會副會長，江蘇省雜文學(xué)會副秘書長。(責編：海妍)